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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曾迷失的东京
2012-01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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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东京,一点也不在计划内,突然就被安排了去东京的工作。
我也不知道对日本的刻板印象来自何处,我印象中的日本侠促、拥挤、冷漠,尤其是东京这样的大都市,富足却压抑。如果一定要去日本旅游,我所向往的也是北海道、冲绳,或者京都,但突然的,就到了东京。
在东京的时间不过一周有余,头几天住在六本目,后面三天住在东银座,因为采访和看片儿,其间频繁往返于新宿、涩谷、秋叶原。但在东京,路盲如我,竟也能靠乘坐地铁穿行不乱,小十天待下来,对大概方位也掌握得差不多,不像当初到上海读书,大二回去的时候,还傻傻分不清,静安和长宁的区别。
我没有在东京迷失,仰仗的是地铁站便捷的服务系统,日本字原本就可以猜个半边儿,而且基本全线日英双语,几乎在每个地铁站都可以领到各种地铁线路图和旅游指南。地铁站里地工作人员都和蔼有加,尽管英语并不流利,但都连比带划尽力帮忙。
在东京搭乘地铁,比便利的软硬件更让我感叹的,是车厢内的秩序。我也赶上过东京地铁的高峰期,人群拥挤丝毫不亚于北京上海,几乎自己不用动,就能被排队的人流送进车厢,但这一切过程都是沉默的,没人抱怨,没人推搡,至于车厢内,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安静,没有人打电话,没有人吃东西,能听到铁轨和火车轮摩擦,以及车厢间连接处钢铁碰撞的声音。有次在东银座乘坐浅草线,上来几个身穿统一制服的棒球少年,上车时还有些兴奋地欢声笑语,落座就立刻安静,小声地彼此咬耳朵,脸上是无声却夸张的灿烂笑容。
听完我的感叹,寓居东京也有七年的朋友宋生哈哈直乐,他说这在东京,可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。行不食,路不语,是日本人秩序观最基本的体现,大叫大嚷会被认为是粗俗没教养的行为。也正是同样的原因,在东京,大家几乎都把手机调为静音模式,如果想给别人打个电话,不紧急的情况下,通常会提前发个消息确认对方是否方便接电话,而收消息的人很可能因为是静音模式过了一段时间才看到消息,又会回消息给打电话的人,确认是否方便电话。然后,是的,打电话的人的手机可能也静音了⋯⋯
宋生跟我说,日本人这种秩序感的自我约束,根源也许来自于他们的地少人多的生存环境,如果无序只会添乱,与人方便正是与己方便。而这种想法,渐渐就深化变成了“不要给别人添麻烦”的处世态度,比如说迟到就是特别无礼的行为,再比如日本人宁可自己拿着地图瞎转悠,也很少问路,我就提起自己好几次冒失用英文问路都被拒绝,有一次还把一个面善的老太太吓得惊恐地直摆手,宋生笑得乐不可支,他告诉我那到不是别的原因,而是因为日本人不讲英语——不会讲、不爱讲、不敢讲,没有信心的事儿,日本人是很少愿意自曝其短的。
还有个细节,如果不经宋生提醒,我也不会注意。东京几乎没有折叠伞出售,这是因为他们觉得折叠伞在收拢和撑开时容易把雨水甩到四周,这种自己用起来虽然方便,但会增加他人的麻烦,于是下雨天,东京几乎人手一柄厚重古朴的长柄伞。而且,在东京,几乎每座商务楼和商场进门口都有专门给雨伞套伞套的装置,这样就不会让雨伞山的水珠流到地上。许多便利店还提供那种几乎白得透明的长柄伞出借,这也算是看上去安静冷漠的城市里,简单又干净的人情味。
环境改造人的能力不容小觑,粗糙如我,在东京这座沉默运转的繁华都市,默默把手机调到了静音,自己说话的嗓门好像也不知不觉就降了下来,潜意识里大概生怕打扰了这份清净。只是有的时候,因为来回赶路来不及吃中饭,就在便利店买两个饭团子,藏在书包里带在路上,实在饿的不行,就悄悄拿出来大大咬一口,然后一路抿着嘴猛嚼,狼狈得很。我心想这些在北京上海的平常举动,现在竟然如此小心翼翼好像做贼,不由得就在大街上,一边吞着饭团子,一边自顾自笑了起来。
我的被“文明”,能说明的一点是:东京和我去过的其他国际大都市一样,具备了包容的品质,但不一样的是,它是同化能力最强的,可能是日本人整齐划一的行事风格,让闯进这里的异族,很难坚守自己的散漫。
在东京的前三天,我住在六本木地区,这里是东京电影节主会场的所在地,也是整个城区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段之一。如果说有什么特色的话,就是东京夜店的集散地,外国人大多聚居于此,互为因果的关系,这儿夜店多,酒吧多、色情场所也多。
因为夜店多,六本木几乎是个不夜城,中午之前整个城区仿佛都没睡醒,下午四点天色就开始暗淡,街市却变得热闹起来,沿街的大小店面早早点亮霓虹灯,街道上也开始变得熙熙攘攘人潮汹涌。到了夜里12点,六本木正式进入最热闹的时候,药妆店把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堆到门口,各种时髦餐厅的招牌各具特色,亮着不同顶灯的出租车把潮男潮女搬来云去,这里,也是我见到的最喧嚣的东京。
我所住的酒店离欢场很近,夜晚街道上,就有些浓妆艳抹的各国女子,还有就是一坨一坨的黑人,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黑社会,每每路过提心吊胆,后来才知道他们其实是皮条客。大概是我长得也不面善,晚上路过,总会被他们搭讪是否需要服务。黑人马夫们高大粗壮,但都穿得很职业,西装领带体面得很,就是英文都有点日本腔,“gou le gou le?”,我一开始没听清,还让他们重复,后来才明白是“girl”的意思。我摆手谢绝,他们也不纠缠,礼貌的点头微笑,看上去都是日本人的做派。
除了金发碧眼的东欧大妞、人高马大的黑人皮条客,以及随处可见的中国游客,六本木让我意外的是,还有许许多多的南亚餐厅,任何主街一个拐弯儿,小巷子里就总有一家装修很日本、却打着印度文招牌卖馕配咖喱的餐厅。
因为价格便宜,又有我爱吃的咖喱,好几顿都在酒店楼下的印度餐厅解决的,小店和日式居酒屋一样,小桌小椅,布局局促而整洁、店老板是个道地南亚人,在收银台后不说话,跑堂的小伙皮服黝黑不多言语。盛咖喱鸡块的盘子,是印度餐厅常用的塑料碟子,但有意思的是附赠了姜片和芥末,买单结帐之后,又会用精致的日式小碟子,送上两块口香糖,连最后送别的一句致谢,都是带着咖喱口音的“阿里压多”——“再见”。
说到在东京的外国人,我最熟悉的要算我上文提到的宋生了,从上海去东京一待就是七年,读完国际关系的研究生,如今在一家便利店做工,读书读到一半,认识了同为留学生的朋友,两人在靠近市郊的地方租了一居室的公寓。知我到了东京,执意要请我吃饭,又担心我不熟路,穿了半座城选了离我近的一家居酒屋。就着柚子烧酒,我们一夜闲聊,我问的都是闲话,他们负责答疑解惑,未能尽兴,他们还须赶最末一班地铁回去,便在六本木的街头匆匆话别。
我谈了许多对东京的感受,大多一鳞半爪,管中窥豹,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笑。至于在东京生存生活的苦乐,怕也是三言两语没法形容的,但坚韧、克制和内敛,这些品性却是显而易见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得到的。我送他们离去的时候,终于想出了合适的形容来比喻我眼里的东京:这座城市,像一片密集的草场,而每个人,就像个中的一株小草,再拥挤,都彼此间离,容风穿过,再弱小,都排列有序,抗雨当头,最重要的是,往里面再丢几粒草种子,你看不出来多,也看不出来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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